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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大连(4)
                                  文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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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别大连(4)
       
    
       电话挂上了,我的心却跳得非常厉害,不是为何晓鲁。何晓鲁从军区调回来我知道。已经近半年了,调在獐子岛当连长,獐子岛是长山群岛中最富庶的岛,过去曾是全国闻名的"海上大寨",现在仍然有许多可观光的,他调去后曾给我过信,让我去玩,我礼貌地拒绝了,也就这些,后来就再没联系了。我是为爸爸激动,何晓鲁说的"首长"就是爸爸,他总是管爸爸叫首长,我和蔼可亲的憨厚的爸爸,我已经好久没有见他了,我的爸爸啊!在我们家中,爸爸绝对是我们的中心,我们只要见了他,就觉得做什么事情都有了主心骨,母亲生我们气的时候,只要他一回来,就哈哈地说算啦算啦,一扭开收音机,屋里顿时又是欢乐了。但母亲在任何地方总是要爸爸的强,爸爸气极了时也只说一声"操蛋",就忍让了,爸爸是他们那一代人中最好的人,他胸怀装得下人世间的任何事情,熟悉爸爸的人,没有说爸爸不好的,即使在文革的动乱中,他也没做过一点过分的事,"支左"时他保护了大批好人,那些人至今对他感激不忘。有时候我想,中国的家庭稳定性这么好,大概就是因为爸爸这样的好人太多了吧?我和东林的事,当然,爸爸也是反对的,他在参军之前也是孤儿,人生的艰辛也使他希望自己的女儿有个舒适美满的生活,可是,面对我的坚定,他就大大地让步了,只是在这宗事情上母亲包揽了一切,几乎不让爸爸有插话的余地,爸爸一筹莫展了。
    
       然而,爸爸永远是我的爸爸,他不忘记我,给我捎东西!
    
       第二天午后,海上老牛船的汽笛响过,不久,接船的车就回来了,何晓鲁果然准时来了,他一身是汗搬了个纸箱子——可不小,看样子至少有三十斤,他见了我有些尴尬,我也有些窘,毕竟有那茬事儿在那参照着,好在有个大纸箱子,我们就以它为话题把气氛缓和了。我是在医院门口接他的,我想自己搬纸箱子,他说太重了,他帮我搬上去,把纸箱子搬到我的宿舍,我见他的整个身背都汗湿了,他手向脸上一掠,一把汗水捋了下来。
    
       "这是苹果。首长让你好好的,家里也挺好,首长和你母亲身体都很好。"他说,"行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走了。"
    
       "要不——少坐一会儿吧,喝点水,我给你打点水来洗洗。"
    
       他思索了一下的样子。说:"好吧,就少坐一会儿。"
    
       其实我看得出来,他并不想马上走,不管什么原因,我也不想让他马上走、他去我家了,我想从他这儿多问问家里的情况,我给他打了洗的水,又给他泡了茶,屋里的女兵按惯例给客人让了空,她们出去了。他看样子很拘谨,洗脸时用自己的小手帕洗,我拿毛巾给他用,说没关系的,他犹豫一下才用了;洗过之后,他坐厂来,很有分寸地给我讲了些家里的情况。
    
       "其实这一趟我很不想来,"他说,"以前那些事给我弄得掉老价了,若不是首长之托……"
    
       我没想到他会触这个话题,顿时又有些窘。
    
       "有些话,本来是不该给你说的,"他说,"可我想了又想,还是给你说吧。其实这一次我给你捎东西,实际上只是家里的一个借口,我是说,首长确实想给你捎东西,可你母亲却想让我和她结成个统一战线,磨掉你嫁到南方去的念头……你不要打断我,听我说……这个差事我实在不想干,又不能拂你家里的面子,心里很矛盾。我比较喜欢你这是真的,请你不要生气,可我~个大小伙子也有自己的尊严,掉价的事情也不愿干,为此,我最后决定给你讲开算了,这样既对你家里有了交待,也不会使以后有什么误会"
    
       我看着他,转瞬之间就觉得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我有些脸红,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他见我这个样子,就笑了,说老同学嘛,别想得太多了。我也笑了,彼此自然起来,气氛也轻松了。
    
       "你很不容易,"他说,"看你这一副柔弱的样子,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说来话长,"我说,"一言难尽。"
    
       "说到这个我就有些收不住,他的样子也很想听下去,不时插一两句话鼓励我说或提问些什么,但基本上是听我说,他听得很认真,很专注,不时点头表示赞许,我难得遇到这么专注听我叙述的人,我不假思索,很自然地就叙述了与东林相识并到如今的一切。干吗说这些?我一时也想不清。
    
       "很不容易,"听完了他说,"你是一个很有追求的人,比我原来想象的还有追求。这是对的,人就是应该要有自己的追求,不能流俗。我理解你,也祝福你,只是建议你尽量采取缓兵之计,别与家里闹得太僵。"
    
       送他走时,时间已过去两小时,而我们已是真正的朋友了。从我的直感来说,他仍是爱我的,我能非常明显地感到他压抑自己的那种情绪,但他通达,开朗,在看清了我的心境之后,他就不强人所难,而且还有了那种难得的理解和关照,他是真的长大了,不再是中学时代那个何晓鲁了,他变成真正的男子汉了,从他这儿,我感到了男人们宽阔明朗的世界,换了女人,换了我自己,就肯定做不到这一点。男人的世界,拥有那么崇高和神圣的东西啊!
    
       此后联系就多起来,每逢我值班,他的电话就来了,我们在电话上谈论一切,并且常常忘却时间,有一次竟然谈到日出,一夜时间也不知是怎么过去的。谈什么?好像什么都谈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谈,这种友谊的情感,以不能明白不能控制的速度发展起来。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他要从漳子岛调到哈仙岛上来了,哈仙岛是南山上一眼就看见的小岛,上面只有一个连,他到那儿当连长,很有"占岛为王"的意思。调妥的第二天,他上大长山办事,到医院来一趟,笑嘻嘻地送给我一个望远镜,说站到南山上可以把哈仙岛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走后我拿了望远镜到南山上去,果然如此,隔海看他,他也拿了个望远镜向这边看,我们笑着,打着手语,觉得开心极了。
    
       许许多多的日子,我的隐藏的神经告诉我,有人在注意我和何晓鲁的关系了,尤其是我们过多的电话引起了总机的注意,我们来往的信件也引起了院里一些人的注意,他有时到院里来,我也发现有人拿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和我。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把行踪变得像个影子似的,给我的信也用上其它地址,但在交情上却不打任何折扣,我说一声请他来玩,他会丢开一切过海来,没有机船,他能找个理由让战士划木船送他过来,我们见面的地点多不在宿舍,而是在海边,马尾松林或山上的什么地方,我们把常见面的地方都起了名字,像"西湖""上甘岭""大酒店"等,我们很为这些隐秘的东西而遗憾——干嘛不能光明正大坦坦然然地进行一切呢?社会干涉人的爱情,也干涉人的友情,无形中把明净纯洁的东西压进了某些隐私的成分,真是可悲极了。不过我知道自己的分寸,和东林的事情的经历使我有了一种信念,就是人要把握自己,不要太为周围的东西左右了,自己的世界自己心中有数,有理解的暖风柔和地消融着孤独,你还过多地计较干什么呢?一个人,可以不要惧怕世界。
    
       遥远的声音铃声和近在咫尺的铃声应该有所区别,那天晚上我竟没有区别出来,我值夜,电话铃又响了,我以为当然是何晓鲁,抓起话筒,却听到里面一片杂音,女话务员细小遥远的不停地在里面说着什么,过了许久里面才出了一声"喂——",我一下子听出来是东林。我下意识地把话筒握紧了,这种一环扣一环拉了几千里的长途,我生怕在哪个环节上突然断了,我紧张得有些发抖。
    
       "我是大连,我是南妮,喂,我是南妮!"我听到东林在几千里路的那一端哈哈大笑了。
    
       "我找的就是你这个大连的南妮,"他说,"你听我说,你调过来的决心动摇了吗?"
    
       "没有,怎么会动摇?自从山上那个遍体是伤的晚上起,我从来就没有动摇过,这个我们不是说过多次了吗?我认命啦!"
    
       "你听着,大连的南妮,为我们的事,我们这儿最近要有人去你那儿了……"
    
       电话通了十几分钟,挂上了,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新事旧事,全在心里一齐打散了。早前我并没有真下过调往南方的决心,我热爱我所熟悉的大连,我在这儿守着,东林他早晚会调过来,可是,自从那个母亲让我丢尽名声的日子起,我就下了决心了,调走,调过去,按照我的选择奔我的东林,别的我不再管了,后来岛上压抑的一切和无底的孤独更使我坚定了决心,而且在那压抑和孤独中我也更加明白母亲为什么对我那样,那是唯我独尊的"干部文化"对我这个出轨者的嫉恨,即使我的东林调过来,也难磨掉那种嫉恨,我还是调走的好。那边的部队也联系好了,就是乌州东面的那个南京军区陆军学校,然而这边却不放人,不放人的理由很简单:医院需要人,而我和东林只是朋友关系,不是夫妻关系,医院不照顾朋友关系就让调人。并明言:只要是夫妻关系就让调。这当然是借口,医院并不需要人,调出十个八个也没什么影响,医院为什么不放我,这显然是我家里的意思,人人都知道。于是我就和东林申请结婚登记,早晚要办这个的,既然一切没有再变的可能,不若早一点用这个给众人一个宣布。然而这个也办不成,部队要对东林进行外调,那边来了多次函都没有用,不是说章盖得不符,就是说内容写得不详,反反复复,无休止地拖下去,正像东林说的,这是一种游击战术的延续:胖的拖瘦,瘦的拖瘦拖死。为这个东林找了那边的书记,书记说,是这样?我给你办。书记一句话,那边就来了两个人,一个地方人事局的,一个陆军学校人事处的。
    
       他们来的人我见到了,他们先找了院领导,然后来到我的宿舍。两个都是很周正细致的中年人。
    
       地方人事局的说:"我这次来,带来了几个空白介绍信,部队要的外调材料,需要怎么写我就可以怎么写。"
    
       部队人事处的说:"这一次我直接把调令带来了,按规矩,应是这边商调,先发商调函,我们同意后再发调令,可现在调动多数都是自己先联系单位了,这边若是同意,这一次就可以把手续办妥。"
    
       面对这种"组织出面"的方式我有些恍惚,可现实很快就证明中国的"组织"也不是一家子,有时并不相互友善,那边的"组织"对这边的"组织"没什么效用,这边的态度仍然是不理茬,理由是不用讲了,总之是来的两个人文质彬彬地走上走下走了好一阵子,事情没有办妥,他们面面相觑,好一番商量,结论是一个:"事情不那么简单。"
    
       "这儿是别人的一亩三分地,"两个人都说,"各人头上一方天,我们没有办法。"
    
       他们走了,回去了,临走时感叹:"大连是个好地方,我们真为不是大连人而遗憾。"
    
       是的,大连是个好地方,可是,鱼和熊掌,只可择其一,人生厚大的遗憾往往就是不能两全其美或请全其美。面对裸露在面前的一切,我得想清楚我该怎么办,这边也像乌州一样有了铜墙铁壁的味道,我摇不动这边,就如同东林摇不动那边,许多事情都阴差阳错了。社会真像一个巨大的计算机,人只是一个小小的软件,输在里面,只能按照它固有的程序处理你,你的意志往往是不生效的。譬如乌州,为一个青年人个人的事可以不惜动用财力人力北上远征;譬如岛上,对南来的远征可以不当一回事儿,冷冰冰,礼貌安静地就把它碰回去了。然而,地球是宇宙中的尘埃,人的心灵则是尘埃中的尘埃,它的自由的飞翔是青天高岭上的境界,无声,无形,无休无止,阔大或者渺小,卑下或者崇高,进入浑浊的流俗之河还是飞向碧澄无边的大海,那绝对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在心灵自由的领域里绝对是你的上帝。我想我面对这样的现实是不容回避的,我已为它付出了许多,我看出来我必然还要付出更大的一笔,这不是被动的,而是主动的,我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还是那句话,这是我的方式在生活中兑现的结果,没有任何可埋怨的东西,这时我的走向不是别的,只能是继续向前,彻底追寻自己方式兑现中的一切,我把这个意思想清楚了,就并不觉得一筹莫展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得保证精神的振作看那路到底在哪里。
    
       天上的飞机给了我灵感,是直升飞机的声音,军长要来视察了。下面操场上战士的方阵喊出震天的操练声,大家都出来看飞机,我也出来看,尽管都是军人,这儿的直升飞机还是很少见的。全岛驻军都动了起来,医院也要求人人着装整齐,并且忙着突击打扫卫生,院长和政委脸上挂满汗奔忙着,一副紧张的样子,生怕军长突然过来把他们克了。面对这一切,一个想法就突然在我心里形成:直接找军长。对,直接找军长,这事就这么定了。
    
       军长的直升飞机越过海面,蜻蜓似的飞过来,渐渐降低,在下面司令部的操场上空停了一会儿,就降下来,大家都紧张地希望看到点什么。我找了个借口下到司令部那儿去,见军长正在检阅战士的方阵,他是个很瘦的高个子,我们的师长走在他的旁边,比他矮一个头。检阅完了,他们走进了司令部。我也走向司令部的大门,以前进出这个大门,我们女兵从来没人问,长驱直入,站岗的战士见了我们都不好意思的样子,今天我要进,一个小战士就要拦我了,我说我是给师长送药的。师长有时要点药,就让医院的人送。小战士有点犹豫,警卫连长过来了,他与我面熟,笑了笑就让我进去了。我知道军长肯定在司令部的会议室,就走向会议室,警卫连长也向里走,看了我的走向就喊住我。
    
       "你把药送到师长家里去吧,"他说,"要不,给我也行,师长这会儿正接待军长呢。"
    
       我说:"我就是要找军长的。"
    
       他说:"咦,你不是讲给师长送药的吗?"
    
       我不理他,一直向会议室走,他上来拦住我,不让我去,我就很生气。
    
       "你干什么?"我说,"我找军长有事,你管得了?"
    
       我知道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推开他就过去了,几步走到会议室门前,他上来就拉我,我用力甩开他。
    
       "你怎么能随便拉人?"
    
       他的脸一下红了:"你……这是……"
    
       里面的师长已经看到了我们,就说:"怎么啦?什么事?"
    
       我非常不喜欢师长,他也是爸爸的战友,平时和我们的院长政委一个鼻孔出气,什么事儿找到他,他哼哼啊啊说找医院领导嘛,一推了事,好像什么都不过问的样子,实际上是很支持院领导向着家里的,岛上之所以会成为摇不动的铜墙铁壁,与他有很大关系。
    
       我说:"我找军长,有事要找军长……"
    
       我丢下警卫连长,两步走进会议室,我也顾不得里面那么多人了,我就喊军长:"军长,我要找你,我有事要找你……"
    
       师长非常不高兴地叫了我的名字,喝道:"你还要胡闹,你有什么事,去去去!立正。向后转!"
    
       我不立正,也不向后转。一屋里人都看我,军长也看我。
    
       "这是谁呀?"军长问,"怎么回事?"
    
       "是我们医院的,"师长说,"没什么大事,是她自己的一点小事。"
    
       "不,军长,这不是小事。"我非常激动,"军长,我非找你不可,这个事非找你不可。"
    
       "呃?非找我不可?有这么重要?你能等一会儿吗?"
    
       我被叫到一间房子里去等,等了大约两小时,会议室多数人出来了,警卫连长来喊我,说军长叫我过去,我很不客气地剜了他一眼,他把脸转向别处,装作没看见。进了会议室,见了军长,我的话直打悫。
    
       "军长,我……请原谅我打扰您……"
    
       军长指指沙发:"坐下说吧。"
    
       师长也在旁边,我不看他,简单地把我的事儿说了,虽然简单,却非常压不住感情,这一找,胜败就是一个决定,我非常紧张,一边说一边眼泪往下流。说完了,军长一时没作声,师长却有些讪讪然。
    
       "你看,就这么个事儿。"他说。
    
       "是这么个事儿,"我说,"可是军长,除非你主持公道,这个事我就永远办不成,有时候,我真想死了算了。"
    
       "死了算了?不要胡说。"军长说,"我的军里还没出过自杀的人哪,你不要胡说。"军长转向师长,"这个事,我看就这么办吧?啊?还是应该尊重本人意愿嘛,你关照一下怎么样?"军长又转向我,"你可不要想死。你是人民的战士,想到死,多丢人,这个事你就找你们师长吧,我明天下午才走哪,办好了你给我回个话。明天上午半天时间够了吧?"
    
       出了司令部,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却毫无兴奋,而是空落落的,我感到四肢无力,我回到宿舍,一下就倒在床上,我觉得我散架了,就像在险峻的山坡上冲上了一道关口,那巍峨的关口挡住了我人生的去路,我冲击它的时候忘记了一切,现在我冲了上来,站在这个关口上,禁不住一阵茫然,落日孤烟在关口的前面织成苍茫荒凉的景观,而对着它,我禁不住就问自己:我的人生就将从那里穿过去吗?这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的软弱,我理解自己,也很为自己惭愧。
    
       晚上政委又找我谈了一次话,这一次他的领导口吻不强了,军长的意思给他很大震慑,他只是以一个长者的面目出现,苦口婆心,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你过去对我的顶撞,我一点也没计较过你,"他说,"我和你母亲是战友,也算是老一辈人了,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和你同龄,我和你说的一切话,都是为你好,你还年轻,许多事情没经过,不知道利害,现在还有最后的机会,你若还是坚持己见一,就只好把你办到那个地方去了。"
    
       "就办到那里去,这没有什么,"我说,"我不会后悔的。"
    
       "可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啊,"他说,"你从大连调到那么个地方去,离开父母,离开大城市,离开一切你能有的优越条件,你为了什么呢?你应该知道人往高处走的道理啊。"
    
       "我当然知道,"我说,"可是,人生在世,各有各的高处,每代人有每代人的高处,你所看到的高处和我所看到的高处是不一样的,这个我们互相不能明白,也是都没法子说服对方的。"
    
       "但总有一个客观标准吧?我们是马克思主义者,我们信奉唯物主义,看人生看社会都应从唯物的角度去看,高处总归是高处,这是个约定俗成的价值尺度,你不能连客观的东西都不承认。"
    
       "政委,我们陷入辩论的局面了,还是不要辩了吧,人心的标准和精神的标准并不是唯物的,假使说它们也有约定俗成的尽度,那就是说常常有人打着自己的旗子从这个尺度里走出来,这个我们还是不要说了吧。"
    
       政委最后留下他的摇头叹息,走了。
    
       第二天是我的早班,我向院长请假,想和政委一起去办我的事,可政委说不用请,他让人九点半去办,一个小时准办好,让我等着就是了。我就等着,心里空落落的,想填点什么,电话静静地不响,我希望何晓鲁能来,心里的那些情绪,那些转折中落下的话,我很想有个人说说,这个人只能是何晓鲁,我第六感觉上的直感觉得他会来,心中的灵犀,谁点得通呢?只要走廊上有脚步声,我立即就去看,以为他来了。看到第六次,也许是第七次,来的却是政委。
    
       "你回去一趟吧,有人来找你。"政委说,"你的班我找人给你替。"
    
       "是谁?"
    
       "何晓鲁。"
    
       我头脑嗡然一声,本能地意识到事情坏了。
    
       我不知我是怎样回到宿舍的,进门时只见何晓鲁神色不安地坐在那里。
    
       "我们之间有过什么吗?什么也没有。"我见了他就说,"我们虽是异性,可我们之间只是纯洁的友谊,谁要想在这上面做文章,都是妄想……"
    
       "南妮你不要想那个,不是那么回事。"他看着我,"事情是这样的——这样的,我听说你真的要走了,就来看看,是政委通知我的,真是突然。"
    
       "政委?政委是什么用意?"
    
       "南妮,你听我说,有些事情,你至今不明白。"他好像是激动得有些词不达意,"在重庆的时候,有一件事情我始终没告诉你,那时在军校,有个同班同学,各方面条件都和我差不多,样子肯定是要一帆风顺的,可突然间他爸爸死了。他爸一死他就失了依托,为了入党入不上,他就拿枪把指导员打死了,自己也死了,这件事对我的触动可以说刻骨铭心,我就想一个人一定要自强,不能依靠父母……"
    
       "何晓鲁,你在说什么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妮,"他看着我,"你告诉我,你南调的决心定了吗?不能改了吗?为了谁也不会动摇了吗?"
    
       "当然,这个是当然的。何晓鲁,你到底要说什么呀?一切是怎么回事?"
    
       "我就知道是这样,我就知道我来也是无能为力的。"他好像是喃喃自语,"你终于要走了,永远地走了,我爱你。"
    
       我突然倒退一步,直愣得地看着他,真不敢相信这几个字眼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地面在我的脚前突然裂开了,我裂到了一边,他裂到了另一边,我本能地向后退。
    
       "何晓鲁你……"
    
       "哦,我?真对不起。"他说,"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面对你说话了,这真是一个错误,这几年来,我……你知道吗?我和你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你家里本来就是这么安排的,为了我们能成,我被从湾子岛调到哈仙岛,很快又要调到这个岛上来,位置都搞好了,就在山那边的574,任副营长……可是,对你的了解越深,我就越觉得你不可能回头的,你是个不会改变自己追求的坚定的姑娘,我……"他眼角有些发红,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南妮,你知道吗?我之所以从军区调回来。一方面是为了靠近家,更重要的还是为了你,我知道你很看重个人的本身价值,因此,我下决心从基层往上干,可是……"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此时此刻,有关何晓鲁的一切含糊的细节都突然明亮起来,像一条挂在天空的练子,使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它的每一环节,我面红耳赤,心抖个不停。
    
       "何晓鲁……真对不起,有些事情我不知道……"
    
       "没有任何地方可怪你的。"他说,"有些事情,甚至连我都不知道。中学的时候,有一天课外活动时我看到太阳红红地落下去,天那么蓝,晚霞那么红,我一下就流了泪,好像天边有我终生渴望又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回到教室,我看到你穿了件红毛衣在弹琴,流海黑黑地一颤一颤的,鼻梁上那个小疤痕隐隐的,我的心就轰地炸了一下,从那时起,我就……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离你的要求很远,也不知道一身破衣没人看得起的'青泥洼人'正把我比得很低……不说这些了,我本来是没有勇气再见你的,可是,去年冬天马蛋——也就是杨军告诉我你没有领章没有帽子的样子,我就……不说这些了,这一次来政委的意思是让我挡挡你,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来是为了和你告别,这是最后一面见你了。"
    
       "不,何晓鲁,即便我调走了,我们还是好朋友,我们还可以通信,还可以联系,将来我回大连,我还可以来看你,你有机会也可以到南方去玩……"
    
       "不,南妮,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的交往不可能再持续下去,这种交往不公平,因为我始终爱着你,而你是不可能爱我的,我堂堂的何晓鲁在你这儿连一点尊严都谈不上,这种错误的旅程必须到此为止,也就是到今天为止,从今以后我不再来了,你走时我也不来送了,今天就算再见,我祝福你和东林和谐美满,终生幸福。"
    
       他伸出手,再无话可说,泪水转在他的眼里,我伸出双手把他的手握紧再握紧,直到走,他也没再说一句话,走出房间,走下楼,走上岛上的山路,头也不回,我站在楼边,忽然止不住叫了他一声,他站住,飞快地走回来,面对着我,我说不出话,只掏出手里的钢笔递给他以作纪念,他接过笔就走了,走了几步转过头来,深深地在笔上吻了一下,然后迅速地走进马尾松林子,飞一样地消失了。交往至今,这是他第一次涉及到"那个"的动作。我的心泪流不止,我伤了多少人啊!
    
       揪心时刻的到来浸透了我的全部依恋,滑过起起伏伏的一切和喜怒哀乐的一切,我真的要走了,任何和家里融洽相会的愿望都已落空,任何离别前温馨告别的机会都已断绝,生活骨髓中的电网扯到了我和家的中间,我真的要走了,一个刚刚成熟起来刚刚看见人生的女儿,就要失却父母,失却大连,失却把我吹大成人的海上的微风,我恋心牵扯,汪汪的泪水盈满眼眶。
    
       最先告别的是岛。我的行车打成了捆,医院派车把我送到码头上了军舰,我站在甲板上向大家挥手告别,我没有眼泪,在所有送我的人面前我表现了一种坚强,但我意识到这就是告别了,这个岛,这个托过我几年青春的海上的绿洲和我的军营,我就要离你而去了,我心里铺满了惜别的惆怅,尽管岛上真正理解我支持我的人不多,可我依旧依恋,我知道我未来的一切历史都要从这儿衔接下去,岛上的岁月,就是我青春和人生的底色了,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的一切征兆都写在了这里。
    
       何晓鲁真的没有来,为了他男子汉的受伤的心和尊严,他明明知道我乘这一艘军舰下岛却没有来,他断然地从我的生活里拔出去,转进了新轨道。船开了,我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他。
    
       我听到一阵驴叫,就在开船的那一刻,我听到一阵驴叫,这中国土地上独特的风情,十五分钟它们叫一次。'我看着徐徐离岸的海岛,在那里正跑着小战士驱赶的"驴吉普"。我的隐在两座山峰后面的医院已经看不见了。青天下岛上的山峰很绿,长山群岛的中心镇四块石正被海风和阳光洗得明明净净。沿街的鲜花开得一片灿烂。船渐远,岛岸也渐远,船绕过岛的南侧驶向大连,我看到了医院南面的那一道南崖,海浪正击打着崖根,在那里作着白色的飞扬,那里是我常去的地方,也是东林常去的地方,我紧紧地盯着它,把它看在了心里。南崖,人生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再见了。我的心在宁静无声中从南崖翻过去,顺着山坡走下了两峰之间的医院,医院白色的建筑正宁静在绿意浓郁的草木里,阳光照在它的上面,那里的人们仍然按着自己的程序持续地生活,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故事,对我来说都已属于另一个世界,我很难再知道了。
    
       船过哈仙岛,东林碰碰我,把望远镜递给我,说:"你看!"
    
       我接过望远镜,看见蓝天绿水之间的哈仙岛山脊上,一连战士笔直地站在那里,何晓鲁一身戎装站在队列的前面,正一动不动地看着驶过的军舰。我知道,军舰是从他的心上驶过了,不回来了,我的泪水莹莹地落下来,船渐远,我看到了他行给我的军礼。
    
       东林紧紧地搂着我。
    
       "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好样的男子汉到处都有,"他说,"好样的姑娘总是能够得到好样男子汉的敬意,别难过,南妮。"
    
       大海在前,快速的双体军舰两小时就到了大连。海运大队认识我的人出了一辆军车,把我的行李托办了,就剩了我和东林空空地走在街上。
    
       大连依旧,我走在它的马路上,周围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可清醒的意识提醒我,作为大连人,我是最后一次走在它的上面了,我慢慢地走着,让轻轻的脚步丈量着我的依恋。东林走在我的旁边,他理解我的心情,也慢慢地走着,默不作声,依顺地跟着我走向任何一个地方。船是晚上九点的,六点在大哥家聚会,六点之前的时间,我就把它分给对大连的依恋。我当然很想回家,可是我知道不能够回,只要回去,不可避免地又是一顿骂和吵。我和东林漫无目的地走着,竭力回避着有关家的话题,将近六点,我们要去大哥家了,这时候我才发现这一半天走的路,基本上是以家为中心的一个圆,这个发现使我非常难受。我的家,它永远在我心里。
    
       六点的聚会是非常热闹的,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小四和他的对象,还有小昕,都来了,菜也很丰盛,大家喝酒,说着开心的话,还为我的远行唱了两支送别的歌和祝福的歌,大家笑着,我也笑,可我笑着笑着泪水就下来了,这里和岛上不同,我面对的都是亲人和朋友,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对大连的依恋,一大半还是为了他们吧?大家都劝我,心肠柔软的大嫂和我一起下了泪。
    
       饭后,大家先到码头等我们,我和东林由小四开车载我们回去看看家,这是最后一次看看家了。在我们生活区的路边,是母亲和爸爸为了消除寂寞而开的小铺子,那是一个三面都是玻璃的小房子,电灯明亮,每天晚上,母亲和爸爸总是在那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卖东西,或者根本不卖东西而坐在那里。我告诉小四把车开近点,我要好好地看看爸爸和妈妈,我是他们的女儿,我想他们,我舍不得他们,哪怕有一千个反方向的理由,我还是想他们,舍不得他们,因为,我要离开大连了,因为,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小铺里竟没有灯火,爸爸妈妈竟没有来,车到小铺前停下来,我下了车,摸摸小铺的门是锁着的,隔着玻璃朝里看,隐隐可见里面的物品,还有一件爸爸的军大衣,我回头看看小四,小四示意我上车,我上了车,他把车开到我家的楼下停下来,仰面望上去,我家的灯光照亮窗子,爸爸妈妈肯定在屋里,我的泪水止不住流下来。
    
       "姐,我们走吧,"小四说,"爸爸妈妈九点前不会下来了。"
    
       小四慢慢启动了车子,车子向前滑行了,我回过头,看着我家窗子的灯光,它越来越远,车子拐过一个弯路,它不见了。
    
       我的家,再见了,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的爸爸妈妈,再见了,从今天起,你们的女儿已经远行。
    
       车到大连码头,我忽然听到爸爸妈妈的声音:
    
       "南妮,南妮——"
    
       "爸爸妈妈在叫我。"我说。
    
       小四停下车:"什么,姐?"
    
       "我要回去,"我说,"爸爸妈妈肯定下来了,就在那个小铺子里,小铺子的灯已经亮了。"
    
       "姐,你怎么啦?"
    
       东林抓着我的手,对小四说:"你再转回去一趟吧,让她再看看……"
    
       车子再转回去,小铺子的灯果然亮了!
    
       "看,灯亮了!看,爸爸妈妈在里面!快把车开近点!"
    
       小四把车停下不动:"不能再近了,他们认得我的车。"
    
       我远远地看着爸爸妈妈,看到他们在小铺的灯光里说着什么,我看到妈妈的脸正对着我这边,她很平静,她绝没有想到离她而去的女儿就在近处的暗影里看着他,也没有想到他的女儿正在为他和爸爸而流泪。此时此刻,我又回到了童年时温柔无边的母爱里,一切有关妈妈的不快都已消融,更别说爸爸了,我眼前看见的都是他们爱我和把我抱在怀里的情景,我爱爸爸,也爱妈妈,我是你们的女儿,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你们走过漫长的旅程已经进入人生的深秋,而我却要离你们而去了,原谅我,爸爸,原谅我,妈妈,原谅我在自己的年龄上选择了自己的方式,我不能迁就你们,就像你们不能迁就我一样,可我是你们的女儿,你们是我的爸爸妈妈,我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切断这种骨肉之爱,我就这样和你们再见了。
    
       已近九点,没有时间了,小四启动了车子,远远地加速,箭一样地从小铺前掠过,爸爸妈妈没有反应过来车就过去了,而我却近近地看到了他们。我冲着车窗外用力地叫了一声:
    
       "爸爸——妈妈——再见了——"
    
       下车,告别,上船,船一开,我就正式告别了大连
    
       我仍旧穿着军装,我的泪水往下流,船上的人都看我,我顾不了那许多,我依在东林怀里,相互听着对方的心跳,我知道,在轮船螺旋桨启动的那一刻,我就失去了旧有的一切,而去开始获得新的一切,我和东林将要用完美的结合和共同的力量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丰富的人生。事业的成功和生活的成功,我们将证明这一切,这是我们的旗帜。轮船乘风破浪向前而去,这就是载着我们驶向生活的处女地了,在船的后面,是大连万家灯火的辉煌;在船的前方,无边的大海正在宇宙的翼下托着漫天的星光。
    
       再见了,我的大连。
meteor上传于[2005-7-14] | 【关闭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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