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B集 灵魂的盲点
欲动心弦(2)
某日晚,火车站……
雷东大再被带回看守所,一切都变了,变得沉重窒息。雷东森同样在提审室和他说话,中间同样隔着顶到天花板的铁栅栏,一人一支烟,都不说话,许久,东森说:
"想明白了么?为什么又这种样子把你弄进来?——
东大说:"我就是不明白,死也不明白。"
东森说:"天要塌下来了,是你自己捅塌的。"
东大一愣,死死地盯着,东森不看他,只看别处。
"东森,你要说什么?"
"强奸抢劫!"东森唰地把半截香烟摔到角落里,"你强奸抢劫!"
东大手里的烟也一下被震落:"你……你什么意思?"
"你少装蒜!你自己干的事你自己知道。"
东大瞬间慌乱,又瞬间平静:"我干过什么事,你要说什么你就说。"
"我不说,我要你自己说。你说,你一共干过多少回拦路强奸抢劫的勾当?"
"我没有,我一回也没干过,我会干那种事?"
东森一字一顿地说:"事发了,我给你讲,要抵赖是没有用的,现在唯一的机会是坦白从宽争取宽大处理,如果要放弃这个机会,那你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
东大看着东森,隐约觉得情况有点不妙。
"我什么也没干,"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地狠狠地说:"不论谁来问,我什么也没干,我是因为打那个流氓五拐子被冤抓进来的。"
然而雷东森已对事实确信无疑。种种迹象表明,很长时间来一直被谈起的那些恶性强奸案的案犯就是自己的这位三哥,这种现实太残酷了,大无情了,却又是不容怀疑的事,他试图怀疑,但又觉得自己的怀疑苍白得像骄阳下的一滴水珠,转眼就化为乌有,他只是不断地问自己:是他吗?这种事会是他吗?
看守所像根琴弦被重重弹了一下,顿是响动起来,检察院的公诉人也来了,一天一遍对雷东大进行提审,雷东大只是神色如铁,拒不承认。他的拒不承认到底有多大用?雷东森对此长长地叹了口气。
公安局吴局长再次来到看守所,指示对雷东大必须严加看管。火车站一带抢劫强奸事件已经持续近两年,多次发生,一直未能破案,省地县各级都非常重视,多次指示必须破案。现在找出的雷东大虽然自己拒不承认,可多方材料证明罪犯必他无疑,案情有待进一步查清,此间务必要监管好雷东大使其不出意外。所里讨论这事,决定照例实行"外紧内松"方案,即各方面加强对雷东大的控制,而当他的面又尽力把案情说得轻淡,以求稳住他从而等待最后结局。
吴局长找雷东森谈了一次话。局长说:"东森同志,给你说个事,雷东大与人打架一案,对方已经撤诉了。"东森说:"哦,是吗?他也该撤诉了,不撤诉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局长问:"你对这事有看法吧?"东森说:"当然。我在想,与五拐子打架这事是引子,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借此发挥来陷害雷东大的?"局长说:"不排除这种可能,可是,这个问题现在已非常次要,主要的问题是,雷东大已基本可以确认为火车站恶性抢劫强奸案的罪犯。"东森问:"会是死罪?"局长点点头:"会是死罪。"局长说:"为此我想和你好好谈谈,你是他的堂弟,据说感情又好,这一次,你一定要处理好,要做有利于搞清案情的工作,不要把个人感情看得太重了。"东森说:"这一点局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吴局长走后,雷东森又把雷东大提出来,同样在提审室,中间还是那道铁栅栏,同样都点着烟,气氛比每一次都沉重。
三哥,我佩眼你的意志,可这已经没有用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现在是在你身上应验的时候了,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将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你也不能例外。你不要再抗拒了,尽管你的所作所为坦白了也很难从宽,但你也得坦白,因为,除了这"一条路,你的前面再也没有别的路了,你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你看看这看守所的钢铁,你读不懂它们吗?
"五拐子撤诉了,"东森说,"这个事是领导今天告诉我的。"
"撤诉?"东大有些意外,可马上说,"狗日的他撤了个小的,诉上来一个大的。"
"这次起诉的不是他,是检察院。"
"检察院还是五拐子,我看都是一个意思。"东大说,"怎么样东森,打我话上来了吧?我就知道我这样蹲下去没有我的好事。"
"三哥,你说这个话也不脸红,你和别人可以玩花花绕,我隔着肚皮看到你的心里去了,你的心是虚的,你干下了那种事,你在强装镇定,你用不着再搞这一套了。"
"搞哪一套?你东森也这样栽我的脏?"东大一声冷笑,"强奸、抢劫,好嘛,既然这样,判我好了,还者找我谈干什么?我可不怕这一套!"东大硬硬地说,脸也全黑了,"你不用和他们内外夹攻搞我,我铁了心给你讲,我什么也没干,现在我被这么折腾,完全是身不由己,可我心不偷凉嗖嗖,我什么也没干,你要是还怀念过去的情分,就不要和他们对我墙倒众人推,鼓破一起擂,你要知道我是冤枉的,是打流氓被抓进来的,你要想法子救我!救我!救我!"
东森不语,许久,问:"刀伤怎样了?"
东大一语答:"死不了。"
雷东大再回到六监时,看到大部分面孔仍是熟悉的,两个消失掉的熟悉面孔,包括下狗,由两个新来的陌生面孔代替了。九饼迎着他走上来,给了他一拳:"小子,一刀开好了,欢迎你二进宫,这一回你来,不会有人再接你了,我们这个号子也该整顿提高了,我是组长,大家都是组员,心里有不快活的事也给我说。"雷东大说:"好,祝贺你当组长,我以后有什么就常向你汇报,现在我要向你汇报的是,我是打流氓被冤抓进来的,可现在他们硬要说我强奸抢劫,我不服。"九饼说:"这个好说,好说,人民政府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更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心不偷,凉嗖嗖,你怕什么?就是退一千步说,你强奸了,有什么了不起,搞娘们的事,最多也不过判个三二年,比我强多了,想开些,想开些。假女人,拿条毛巾来,给老雷揩揩脸。"
雷东大在一片礼遇里变得非常安宁,他目光阴阴地在每个人在目光里走。他被当作特殊的客人对待,扫地,刷厕所,什么活也派不到他,甚至连他的饭碗也都有人要给他涮,他偶尔发起火来,被发火的对方就向后缩。他直盯盯地看着九饼问他:"为什么这样?这是什么意思?"九饼说:"没什么,你的老弟是所里的干部,大家能不敬着你一点?"他不再问,神情缄默了。一连好几天他缩在一个角落里,目光看定了一个地方,一只麻色的苍蝇天天在那个地方转,转一会,在屋里飞一会,又转回来,看到第十三天,他突然产生了无限的恐惧,因为苍蝇在屋内飞行的圈子渐渐靠近窗户,在他看定它的十几天,它都是矢志不移地靠在屋子里面飞的,然而现在靠近窗子了,而且一次比一次靠近,飞到中午的时候,它甚至在窗的铁栏杆上停了两次。雷东大攥紧双手咬紧牙关,中饭也没吃,他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果然,到傍晚的时候,那苍蝇嗡的一声飞过窗棂,一下就没有了。他两眼直瞪瞪地看着那高高的窗子,忽然唉的一声哭出来。"它走了!"他说,"它真的走了!"九饼一伙人围上来,问他谁走了?老雷你是怎么了?问死了他也不讲。九饼打了个响指,说:"他妈的,天下的事,全是活见鬼。——
雷东森又一次骑车到城郊找同学副乡长,两个相对摇头,阵阵叹息。副乡长说,传得什么都知道了,东大出这样的事,真是没想到,平时看他也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他呢?该不是弄错了吧?
"哪里会错。"东森摇摇头,"这已是板上钉钉子的事了。现在我想来问问你,东大平时的为人到底怎样?他有没有干这种事的迹象?"
"我觉得他不该是干这个的人,"副乡长说,"要讲抢劫,他开车有的是钱,根本不值得去干那种鸡鸣狗盗的事。要说搞女人,他自己的老婆又年轻又漂亮,也用不着下那个水,就是退一万步讲,他下女人的水,手里有票子,这年头,也不是没有路子去下,哪里用得着去玩那个邪的?"
"可他总该有点什么迹象,譬如,平时说个什么话,做个什么事等等,有没有露过这方面的意思?"
"没有,"副乡长很肯定的说,"他这个人,在讲家庭成份的年头就耿得很,现在也还是耿,虽然手里有钱,却从不拿出来盘干部,只是有时请我喝喝酒,当然也不是因为我是副乡长,而是因为我是你的同学,平时对他还不错。有一回我劝他说不该把钱攥得太紧,该拿出来盘的还要拿出来盘。他说,哼,那些个东西捞得还不够吗?还要我去盘?总之我觉得东大这个人很耿直,不是干那种事的人。"
"我想见见马江礼书记和五拐子,"东森说,"他们在吗?"
"马书记不在,五拐子在,我去给你叫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找他。"
雷东森找到五拐子,五拐子正在自己的小店里卖货,见到雷东森进来,他一愣,接着表情就极不自然地强笑起来,打了招呼,递出烟,又从柜台里绕出来给东森搬凳子。
"你不用忙了,"东森说,"我来问你几句话,马上就走。"
五拐子掏出打火机,殷勤地给东森点着火,"凡是我知道的,你只管问。"
"你和雷东大打架之前,你知道他那些事吗?"
"对天发誓,不知道!他不像是干那种事的人。"
"那你把他搞起来,动机是不是很单纯?我的意思是,仅仅是因为和你打架?"
"这个么,"五拐子有些讪然,犹豫了一下,说,"事已到这样了,我就给你直说吧,把东大搞起来,这是我的意思,也有我叔子的意思,当时我们也不想把他怎样,只要想煞他的气焰,吓唬吓唬他,关他个半月一月就算了。"
"他有什么气焰?因为他先动手打了你?"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他平时见到我和我叔子都爱理不理。"
"爱理不理这只是一种态度,彼此间的关系一般化或不太融洽,这是很正常的,怎么会是气焰呢?"
"这个么……反正就觉得是那么回事,也讲不清。"
"这就请你讲这个。"
"真的没什么可讲的,若是说么……那就是那么回事,也讲不清。"
"我就请你讲讲这个。"
"真的没什么可讲的,若要说么……那就是我叔子是一乡的书记,你总要敬着点,不该那么……"
"明白了,那你呢?你是书记的侄子,对你也该敬着点,是这个意思吧?"
"东森,你不要误会,东大他出了后面的事,我们都确实不知道。"
"噢,没什么,知道不知道都是一个意思。"
东森又来到东大家,一一查看了东大的东西,他开的车,他看的书,他平时的小用具,他向三嫂问了一些情况。三嫂样子是一下老了十岁,整个神都没有了,她两眼空空地看着东森,显然泪水已经哭干,哭不出了。
三嫂说:"他这个人,结婚这么多年,我总觉得他心和我隔着什么,我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
三嫂找出一张纸给东森看,说:"你看这个,这是有回他喝醉了的时候画的。当时我问他为什么总是隔着点什么?是因为啥?他就画了这个图给我看,说就是为了这个。"
东森接过纸,眼睛立即刺痛了,长条纸上是一串儿东西,一株草,一只免去吃,一只狼,跟在后面去吃兔,狼后面,是张着口的虎;一个枪口对着虎,人端着枪;人后面,一把飞刀正飞向人的后心!
雷东森浑身冷飕飕的。
按惯例,开庭的前一天,所里开了个准备会议,以便判决书下来后对雷东大的表现作出反应。一般来说人犯在得知自己死罪以后,都会有极失常的表现,雷东大也肯定不会例外,根据他的案情,死刑是肯定的了,开会前,所长找雷东森,要他不要参加了,雷东森摇摇头:"我要参加,我是一个干警,我有责任参加。"所长再劝,雷东森坚定地坚持己见,所长摇摇头,就不再阻挡了。
"雷东大要判死刑了,"在所长的开场之后,雷东森说,"雷东大虽然是我的弟兄,可是个罪犯,因此,我一定会和大家做好该做的工作,绝不使反力。"
你也没有反力可使,他想,你只要向前,因为子弹总是向前的。
"在雷东大得知自己死刑以后,"他说,"如何保证他不出事,这也是老套子了,准备一个五十斤的大镣,一个防止撞墙自杀的摩托车头盔,再加三个日夜看守的值班小组。别的,还有什么?"
一股莫名的悲哀从遥远的地方向他侵袭过来。他看看大家,大家都是按部就班的表情。
"还有就是大家合伙起来做雷东大思想工作,尽量把案情往轻处说,把生的希望说出来,使他相信自己还能活,至少还有活的希望,只要有一线活的希望,他就会坚定求生的,这样会对监管工作有利。"
你在说废话了,这个谁不知道,这已经是经验和规律,还要你来重复吗?
大家一一摆了情况,直摆到结束。那从远处侵袭而来的悲哀一直在心上压得很紧,但他紧紧锁住自己,不露声色。
第二天开庭的时候,雷东森在大门口,目送雷东大上车,彼此没有说话,雷东森只用眼睛说:"去吧去吧。"眼前恍惚看见雷东大被带上大镣和头盔的情景。
中午雷东大回来时,雷东森没有看见,听法院的同志说,法庭上的情况非常出乎意外,雷东大一反平时的抗拒态度,吞吞吐吐把什么都讲了,因为被害人中有一名妇女出庭作证,那是个外县的乡下妇女,她一眼看见雷东大,就认定是他,妇女还哭了起来,说她被害时曾在雷东大左胁下狠狠咬过一口,当庭验证,那儿果然有个牙痕,至此,雷东大就抖起来,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一切都供认不讳了。法院判定死刑。现在雷东大在监室里,情绪非常低落。
雷东森来到六监,见一切都和想象的一样,雷东大已被挂了大镣,只是头盔未戴,满面惟淬,半天不见,他已变成了另一个人。四个人犯围坐在他的旁边,像四只猫守定一个老鼠似的。他抬眼见了东森,眼泪就哗地下来了。"我被判了死罪。"他说。东森说:"知道了。"全监的人犯都盯着他们看,九饼就向大家吼:"好好的,有什么好看的?都出去,都到放风场去!"
人犯都出去了。东大又说:"东森,我被判了死刑。"东森说:"三哥,我问你,你干嘛干那些事呢?"东大说:"干嘛要干?这个你想不明白吗?你看这年头,谁有能耐谁就拼命地占,什么都占,能耐大的占大的,能耐中的占中的,占到我这一级,什么都没有了,凭自己力气挣点吃的,还有一帮人等着占你,这还有什么说的?"东森说:"你讲具体的,你到底为啥要干那些事?"东大说:"我在社会上平白无故被人欺那么多年,我心里有恨,我现在还要被人欺,我更有恨。我就是要发泄,给别人弄点疼的,这个意思就是说,在这个到处乱占的年头,一个人要闹出点事,他的力量绝不是无足轻重的,别人不都说一个人的力量就渺小吗?我看就不是这样。"东森说:"所以你就要付出代价了。三哥,你就没想到法律么?"
"想到了,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东大摇摇头,痛心地打了自己一拳。
东森说:"还有,你干吗早不坦白呢?为什么到最后才讲?"东大说:"不是很流行一句话吗,叫'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拒抗从严,回家过年',意思是越抗拒越没事,越坦白越有事。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东森,死前能让我见见你三嫂吗?"东森说:"能,不过,三哥,现在先别说死的话,现在只是一审,你还可以上诉,按照你这情况,判死刑是重了。"东森想,我开始说假话了。东大看着东森,眼光一下亮起来:"你说我不该判死罪?"东森说:"不该。我现在来就是给你说这个事。你要上诉,外面我给你跑着找人,是不会判你死罪的。"东森想,我就要这样说假话,一直说到你死。东大眼里的光更加亮起来。"东森,只要有救,我干什么都愿意,今天你就去找你三嫂,把我家中所有的七万块钱全拿出来,不够的话就卖汽车,卖楼……"东森说:"不需要那些钱,你只要安下心来写申诉就行了,其它的事,由我来办。"东大看着东森,忽然扑上去头抵着他呜呜哭起来:"东森,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没有我,你三嫂带一个孩子可就苦了……"东森忙说安慰话:"别这样别这样,三哥,没事的,请你相信我的话。"
雷东森微眯着眼,沉在宇宙一时间的静穆里。太阳已经退了,晚霞浑沉地燃烧起来,大水一般红彤彤地往上漫。他扶着桥栏,感到自己向上浮起直到记忆中的那个黄昏,夕阳西卞,天空湛蓝,几条晚云凝坠西山,将晚霞切割成几束巨大的辐射光,东天上显得更加空阔高远。他仰躺着,听到夹带着细碎黄花的音响飘浮在地平线远处,那么悠长,那么动心又那么永不可得。
"你说,这河里有鱼吗?"陪在身边的妻子指着桥下的水面说。
"没有,"他说,"时代前进了,水里的鱼却越来越少了。"他说,"我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到处都是鱼,随便一条水沟,干了水,都能抓上半桶鱼。那时候我常和三哥去抓鱼……"
"这一半天你老是讲你三哥。"
"哪能不讲?尤其在这样的黄昏。"他指了指远处,"你看,过了那个岗子,向前走不远,就是雷家郢水库,那时候太阳落山以后,我常拿了钩去水库里下鱼……"
妻子说:"是钓鱼吧?"
"不,是下鱼。"他说:"钓鱼是只一杆钩,鱼一来就一甩,下鱼可是几十杆钩,钩也是三道弯的,鱼一吃上就跑不了,把一条活泥鳅挂背悬在水面上,一动一动的,是引诱的活饵,夜深时大鱼看见,就过来吃。几十杆钩下下去,往往可以下上来好几条大鱼。"他说:"这法子也是三哥教我的,一般是天没黑我就去了,天黑了,三哥收工回来就过来看看,第二天天不亮总要陪我去收钩。那时迷信,说水里有水鬼,我一个人不敢起绝早收钩的。有时候我们就在水库边上过夜,拿了条席子和单被,铺在水边上,夜风从水上来,凉悠悠的,不时可以听见大鱼在水面上扑腾的声音。我们都仰躺着望天,夜越深星就越低越亮,有时半夜醒来,见三哥没有了,正害怕,他来了,抱个大西瓜,是从地里弄来的,大指甲掐一掐,一捶两半,一人一半就抠瓜心吃,吃过了就将瓜壳埋到水库的泥里去……"
"东森,我们在外面转得久了,回吧?"
"你先回一步好吗?我想一个人到雷家郢水库那儿走走。"
"一个人?"
"一个人"
妻子想了想,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雷东森骑着车子来到水库边,天已完全暗下来了,无风,水面上的天空明起一弯金亮的月牙,连同满天星斗一齐映在水里,水阔得很远,中间似有一条船在慢慢地划,细看又不是,对岸有几点微火,凝着不动,架上车顺水边走,抠一把泥在水里揉揉,极软,扑通一声扔下水去。月牙和星星都抖了起来,于是又记起昔日吃西瓜的情景,便坐下,用泥手撮地上的泥土,撮一把撒出去,一阵沙沙声便溅起在夜色里,一撮一撒,手上的泥渐渐无存。一股凉意从水面上过来,很厚很大,继而是微风徐徐,远处有一阵笛声飘过来,悠悠扬扬,如歌如泣,再一听,断了,不一会儿又飘过来,丝丝缕缕,使人不由得正襟危坐,摸一摸头发,已知是下露了,泪水不知何时流了出来。
不久二审判决也下来了:死刑,立即执行。为了稳定情绪,判决书没有先与雷东大见面。宣判大会的前一天,所里照例召开准备会议,此次的死刑犯只有雷东大一个,此外还有一批有期徒刑犯,刑量判得都不特别重,所以会议的重点是讨论对雷东大的处置程序问题。
雷东森自始至终参加了会议。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参加,不是为别人,而是为他自己。人人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他知道人活在世上,最大的事情就是偏离不得。你在河边走,偏离一步就会掉下河去;你在路边走,偏离一步就会轧到车轮下去;你在人心上走,偏离一步就会坠到人心底下永远看不到的地方。他不能坠下去,所以他坚持参加会议,并且不把自己的悲哀露出来。
会上,他咬紧了牙关才没发言,这一次,该出自他口中的那些话全由别人说了,他听着别人发言,眼里却看见东大从高高的地方坠了下去,爱莫能助地痛心地坠了下去。
此时此刻,最明确的事情,他知道就是自己完全无能为力,如同站在悬崖边一个窄而又窄的板子上,自己的权力是这样有限;仅仅可以站着不动,动一动就会跌落下去,千年万年造就的原则规"定了这一切,别说是你的亲人,就是太阳和月亮从你身边掉落下去,你也只有一动不动的份。这就是人生在世赖以生存的唯一哲理的内核?
下午,他仍然跟局里的车去选刑场。
这一次是出城向南,驶到十多里外的一片山里,车拐下马路,在一片树林中的空地停住,这是一片本地特有的自然树林——琅阝琊榆,树皆高大,坚挺,树根多露于地面,盘结在山上嶙峋的石头上,树杆钢青,扭结上升,千年古意挂在树干上,高高地俯视着世间短暂瞬息的变化。雷东森身临此境,突然觉得自己小如一点尘埃,山里的微风就可以轻易地把自己卷走。
选场的走到空地中间,看了看,满意,用脚踢踢一个地方,说,就这儿吧。
雷东森走过去,把搬在手上的石头放下去。这一瞬间,他忽然对东大万分憎恨,恨不能亲手毙了他,你撮,你好好的日子被你撮掉了,这回你不撮了吧,明天,就在这儿把你送上西天。
上车前,他同样回头看了看石头,石头坚硬无情地蹲在地上,在阳光下显得白刺刺的。
这天晚上雷东大似乎就有预感,他怎么也不睡觉,只一个劲地说,我的大限到了,我要死了。半夜的时候,东森来了一下,从上面的窗子向下问:"东大,你闹什么?为什么不睡觉?"东大说:"东森啊,见了你三嫂,给她说,她还年轻,不要守了,我去了以后,让她能走就走吧,可我的儿子要姓雷。"东森说:"你不要胡想。"东大说:"我做了个梦,把什么都梦到了,你不用再瞒我了,给你三嫂讲,我对不起她,那七万块钱,让她自己用两万,剩下的五万存起来,供我的儿子上学。"东森说:"你不用再说了,先睡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讲。"
天刚亮,东森又来了,东大一见东森,就把昨晚他走后写的东西给东森看,说:"搞那个女中学生的事,情节不对,我把她绑在树上不是一天而是大半天,这个我全写了,你给我转上去。"东森神色暗淡地放下纸:"三哥,晚了,来不及,没有用了。"东大看着东森,"我的大限真的到了?"东森不置可否:"过一会,有人来给你读二审判决。你还有什么话,给我说说吧。"东大说:"该说的都说了,我还能不能看看老婆孩子?"东森摇摇头。东大说:"我的大限就是今天?"东森摇摇头:"过一会,有人来给你读二审判决。"东大又愣着,口中没有话。东森说:"三哥,还有话吗?没有我就先出去了。"东大摇摇头。东森站起来,出去了。
不一会,就听到黄伍在喊:"雷东大,出来。"
雷东大站起来,拖着大镣向外走,刚到放风间就看见几个武警站在那儿,他愣着。这时一个人过来向他读判决书,读的什么他全忘了,只记得一句话:"死刑,立即执行。"读完了,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说吗?"他摇摇头,黄伍给他打开脚镣、手铐,然后让他换衣服,他手脚很不利索,换了半天,终于换好了,看了看黄伍,说:"我里面的内裤脏了,我把它换下来吧。"黄伍说:"算了,别换了。"他又看看黄伍说:"我头发太长了,要理个发。"黄伍说:"不要理了。"他也就不作声了。这时武警过来给他上绑,绑得很顺,刚绑完,雷东森进来了,雷东大看看他,没有作声。东森说:"三哥,还有什么话吗?"东大摇摇头,但说:"让三嫂带好我的儿子,儿子长大了,什么都可以干千万别犯罪,别犯死罪,法律无情。"东森点点头:"还有话吗?"东大摇摇头。
东森这时想起诸葛亮含泪斩马谡,可又想不起二者有什么联系。
两位武警退到门外,另两个武警推着东大向外走。东大看着东森,忽然说:"黄干事他对不起我。"东森说:"为什么?"东大说:"我内裤脏了,我要换,他不让。"东森看看站在门外的所长,所长点点头,东森就让武警松开手,自己给他松开裤子来换,一股难闻的味道直刺他的鼻子,他给他换好了。东大又说:"我的头发长了。"东森摸摸东大的头发:"三哥,头发并不长,正好。"东大不作声。武警又推他向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想说什么,张了一下口又没说,武警见状停了一下等着,他又张了一下口,还是没说,如此三次,武警见他如此,就又推他走了。
雷东森跟着走出门来,想起该给他一支烟,可发现他嘴上已叼了一支烟了,所长给的。他看着两个武警押着东大走,一个武警拿着电警棍跟在后面。大院里的情景是熟悉的,该来的人都来了。东大到车前也同样上不去车,人把他拉了上去。东森站在一边,看着东大,东大却没回头看他。东大不知道他站在那儿。过一会,其他人犯也押了出来,都上了车,一队武警先撤了出去,接着是一队刑警;接着大门开了,车启动后缓缓地走,外面警车先响起来,车出大门,外面的警车已叫成一片,叫着叫着,就慢慢地远了。
雷东森站着不动,许久许久,见面前来了一个人,嘴动着向他说话,他非常费力地锁了半天眉,才听懂对方的话:"东森,我们的清场车就要走了,你要是不去……"
"我去,"他马上说,"不是讲好的吗?"
他出去上了预审科的清场警车,直向城南开去。车窗没关,一阵风来,很冷,车窗外无边的枯黄映入眼帘,车过处,路边的树叶哗哗落下,很黄;抬头看天,天又高又远,蓝得透心,太阳明晃晃地挂着。他很奇怪,何以会如此苍凉?忽然看到一队雁正把"人"字撕成"一"字,惊慌地掠过天空向南遁去。呵,秋天了!秋来了么?这么快?季节在什么时候转换的乙他捺捺自己,自己早已穿上了毛衣。哦,秋!他头伸出窗外,冷风浴面,呼呼地响,像一颗子弹打出去的感觉。
天空,大雁已经无踪,只有空空的天无边无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