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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动心弦(1)
                                  文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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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动心弦(1)
    
    
       上午要毙人,昨晚开了一晚上会,开得人都晕乎了,天又热,几乎一夜没睡实,闹钟响时睁开眼,还以为是夜里,其实早已是早晨六点了。雷东森摸摸身上,粘粘的,这天真要命,还没到六月,就热成这样,难怪犯罪率越来越高。瘴气这天!想着,就洗漱,吃东西,忙忙的,六点半必须到看守所,不能晚了。还没准备停当,忽然有人敲门,梆梆梆!梆梆梆!很急促。雷东森赶紧开门,不禁啊呀一声,忙叫三嫂。
    
       来人是个青年妇女,乱发,赤脚,脸上汗津津的,眼睛很红,是流过许多泪的样子,焦急异常。一个劲说不好了,你三哥被抓起来了。
    
       雷东森说:"三嫂别急,坐下慢慢说。"
    
       "你三哥被抓起来了,"妇女说,"是为五拐子打架被抓起来的。"
    
       雷东森脑子激灵一闪,闪出五拐子的样子来:阳光下的城郊街市上搭起的随风起伏的布凉棚,下面摆着各色物品,一位男子端坐在那里,嘴上叼着支很高级的香烟,那就是五拐子了,人并不拐,不知何时落下这个名声,身子是极强悍的,脸也一样,看人时眼睛直往脑门上移。
    
       "昨天有两个乡下姑娘来买袜子,"三嫂道其缘由,"到五拐子摊上,看了半天又没买,五拐子恼了,硬说人家姑娘偷了他一双袜子,人家说没偷,把包和口袋都翻给他看了,他还不依,高低不让走,弄得两个姑娘都哭了,引得许多人来看,最后他又对老婆说,给我扒了衣服搜!他老婆就硬把姑娘拉到路边的厕所里,扒了衣眼看,那厕所的墙只有大半人高,又没顶子,能遮住什么?人家姑娘哭得死去活来,五拐子还咋呼叫老婆好好搜,朝里头也抠抠。路人都看不下去。这时东大就出来了,叫他不要这样干,两句话没说好,动起手来。打过也就没事了。五拐子照旧卖东西,可今天天没亮,乡派出所忽然把东大抓送到县里来了,说是五拐子受伤住院了,要判你大哥蹲大牢。"
    
       三嫂还说了一大堆细节,说得一声长一声短,咬牙切齿流泪不止,雷东森反复安慰她让她别急,等问问情况再说,最后总算把她稳住。
    
       雷东森到班时已经迟了,看守所的大院里已站满了武警和公安人员,全都着装整齐。他架好车,就匆匆朝会议室走,碰到本所的马军正从里面出来,就问开始了吗?马军说没什么事,刚七点,七点半才能开始呢。他松了口气,回过头找到一个拘留所的人,问他今早有没有送人进来?那人想了想说,哦是送来了一个。不过不是关在我们所,是关在你们所。雷东森点点头,这事是经常的:那帮人为了镇住被抓来的人,常把该送到拘留所的送到看守所。雷东森想想三嫂说的有关蹲大牢的话,心就沉了一沉,他见马军还站在院子里,就走过去问他:"今天一大早送来的人关在哪个监?"马军说:"在黄伍那个监。怎么?"雷东森说:"那是我的一个堂兄。"马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会议室里人很多,电扇吹得嗡嗡响。大家正在谈论枪毙人的事。雷东森听了一会,就到黄伍跟前说:"老黄,今早送来的一个人,关在你的监里么?"
    
       黄伍正听得来劲,听雷东森一问,顿了一下说:"嗯,是的。怎么?"
    
       "他叫雷东大吧?是我的一个堂兄。"
    
       黄伍一点也没在意这事:"是堂兄呀?好。"想了想又觉不妥,便关切地问:"你要见么?等死刑犯过了再说吧,啊?"正好这时外面有人喊:"都出来准备好,开始了!"
    
       大家立即都向外走,雷东森跟在后面。
    
       停在院中的大卡车放下车后的挡板,两队武警站在两边。大家的眼睛都向警戒线里面看,不时地也扫一眼外面的墙头。墙上很安静,一片青天晴得没有一丝云彩,半点危险的迹象也没有,但大家还是煞有介事地拿着手里的家伙,做着随时准备着的样子,上膛的子弹是不能随便动的。很快,警戒线里面禁区的门打开了,武警押着一对五花大绑的犯人走出来,后面还有一串今天要一起宣判的,没有上绑。两个死刑犯到汽车前都上不了车,武警不得不在上面拖他们。后面的犯人全都一个跟着一个爬上了车。车上站了一圈武警,犯人站在中间,要死的和要不死的实在不一样。押犯人的车缓缓启动,刚出大门,外面的警车就叫起来,叫着叫着,就远了。大铁门咣当关上了。雷东森抬头看看墙头,夏日的充足的阳光已将墙头照得剔亮,一只自由的鸟穿越阳光,队墙头上一掠而逝。
    
       子弹上膛,子弹打出枪膛,他想,子弹又正在上膛。
    
       初来时,他满脑子都是钢铁,觉得整个看守所简直由钢铁建造起来的。
    
       "细细想想,又并非如此,看守所用钢铁的地方并不太多,只是门是铁的,有些窗子是铁的,其它都是砖石水泥建筑,可怎么就觉得到处是钢铁呢?"
    
       所长听了他这个说法哈哈大笑,说:"好,你这个感觉好,这才是干看守所这一行该有的感觉,看守所嘛,是关押社会上最危险分子的地方,就该有这种钢铁般的意思,在这里工作,人要钉是钉铆是铆,半点差错也不能出。"
    
       所长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一张椅子上,椅子旁边的地上很随意地扔着几把铐子。雷东森两眼盯着铐子,看着一条铁链两端连着两个开着的活动铁环,铁环如两张期待的铁嘴在等着人的双腕。当兵多年,真刀真枪什么都干过,偏偏没有见过铐子,它的具体样子是从电影上得来的,并没有实在的意义,今天面对铐子,不禁想起对铐子的神秘传闻,说是这种东西铐在手上,你越动它越紧,最后能卡到你的骨头里去。
    
       他问所长:"铐子果真会越动越紧,最后卡断人的骨头吗?"
    
       所长说:"没有那么神。不过铐子也算得上看守所的镇所之宝中的一个了。"所长把地上的铐子提起来,咔嚓一扣,说,"你看,全在你扣得用力不用力,用力了,它就紧,不用力它就松。若是扣紧了,人犯就会受不了。"
    
       雷东森注意到所长把犯人说成人犯。他问为什么叫人犯而不叫犯人?所长告诉他,犯人是指判过刑的,而看守所看押的人是待判刑的,又不是自由人,所以叫人犯,这里是自由世界和非自由世界的中间地带。哦,雷东森想,没有自由的真空地带,所以到处都是钢铁。
    
       一瞬间,他强烈地渴望把手铐戴到手上试一试,试试自由不在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雷东森看到角落里一个木箱子被一个手铐铐在旁边的桌腿上,于是立即想到在部队时用子弹壳做水果刀的情形。这是近山吃山,靠水玩水,完全是不同的天地了,看守所,一切就是看守所式的,就像部队的一切是部队式的一样。所长说:"在这里上班,就好比子弹上膛,随时都要紧紧张张的才行……"
    
       雷东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子弹上膛?当初在部队,连长也说过这个话,连长指着哨位下面的海崖说,你看那里的大浪花,只要有风,只要涨潮,总有海水急急地冲到这个尖角里来撞出白白的浪花,这就是子弹的原则,它们走到这条路上来了,只有冲,别无选择。他看着海崖下白色浪花的飞扬,日日夜夜,没有战争的岁月,子弹的原则就那么紧腾腾地然而又空空地过去了。现在,从海边到内地,从连长到所长,这个原则又被提起,子弹上膛?他闭上眼睛,想起自己以前的中学老师说:"同学们,你们走到学习这条路上来了,就好比……"老师没说子弹上膛那句话,可是现在他想起来了,老师当时就是这个意思:子弹上膛。
    
       他就真正子弹上膛了。
    
       早晨上班,二十分钟交班,值班干部介绍各监室情况:秩序怎样,卫生怎样,遵守时间怎样。你千万要沉住气,若是没有问题。这是应该的;若是有了问题,你就务必要搞搞清楚。你得下监室,一个一个与人犯谈,他们都不是正常人,他们听到监室的门一响,全哗地都看过来,都看你的脸色。你要运用心智看透对方,取得对方对你的信赖,稳住对方,使监室能够保证平安无事。你一句话可以让一个人犯想死,一句话又可以使想死的人犯两眼闪光。你打开铁门,叫一个人犯出来谈话,人犯走过自由阳光照耀下的一分钟路程来到提审室,那一分钟自由阳光照射,会使人犯感到你的权力的无比巨大。你递给人犯一支烟,那烟简直就是根金条。你明白你的管理思想是文明管理,但你一时兴起一拳打在人犯的脸上,人犯认命地看着你,你一下就会明白蓄奴制下的奴隶是怎么回事了。逢年过节你特别要注意,要给人犯送去平时不能玩的扑克象棋,千万不能让某个绝望的人犯哭起来,一个哭,就会一室哭,一室哭就会引得全部监室一齐恸哭,让你想到人犯也是人。
    
       还要记住:你监管的人犯里有阴谋家、天才和亡命杀手,他们可以用肥皂刻出一支可以乱真的手枪来,逼着你打开门放他们走,也可以一个监室全联合起来,在地上通气孔什么地方挖个大洞跑出去;你安插的"耳目",完全可能是个双重间谍,他把你要了,也许你还要给他报减刑材料呢!总归一条,这里的人已经不是正常的人,他们是人犯了,你得像老游击队员一样,睡觉都要在手里捏一根点燃的香,以防睡长了没有好运。
    
       有时顺着看守所的外围走一圈,雷东林见高墙外长着浓绿的常青树,树后的高墙隐隐绰绰,极不显眼,常青树外就是公路,行人和来往的自行车平静地穿梭往来,并没有人向墙的方向多看一眼,多数人不知道这是看守所,甚至根本就没去想,真的,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又何必费心呢?
    
       然而雷东森子弹上膛。
    
       堂兄雷东大处境欠佳,他是个身材魁梧的大个子,这时正抱着头蹲在地上,那蹲的样子活像个狗熊。旁边的人犯就喊他狗熊,他也不理,只抱着头蹲着,身上刚被搜过,裤带也抽去了。搜身的麻子还脱下他的牛皮凉鞋,在鞋底上找来找去,把鞋根上磨亮了的鞋钉子全用钳子夹了去,弄得鞋跟快掉下来了。他由着折腾,他知道不由着折腾不行,从在床上被拖起的那会儿起,到现在才不过几小时,他比半辈子学到的东西还多,入了这个门,就得随这里的规矩,余下的事情只能靠后说。他倏忽记起以前来找东森时看到的情景,那景象与现在完全不同,那是在警戒线以外,从未进过禁区,有两回他想到里面看,东森都没让,现在却是这个样子进来了。他感到有些累,想在床上躺一会儿,床也不是床,是靠墙一溜板子,像北方的大坑似的,整个房间差不多就被这个炕占满了,还有一个过道,靠里是个自来水龙头,龙头旁边是个通到外面的便池,窗子又小又高,上面栅着铁栏杆。他脑子里大牢的情景是人在脏水里站着,四周围着木笼,比这恶多了。他寻一块地方欲躺,有人在他腿上踢了一脚,他看了看那人,再要躺下,又被踢了一脚,他说干嘛踢人?那人嘬了嘬牙,低声威胁了一句,他听清了,说要不是今天上面哄哄的都是人,老子剥你的皮,滚下去!他忍了又忍,才没冲上去揍那个家伙。他下了床,蹲在地上,想自己晦气。
    
       外面的门响了一下,接着第二道门又响了一下,门开处,黄伍叫:"雷东大,出来。"
    
       雷东大已经认出这个长着两条短腿的老年胖子。以前来这里找东森,似乎见过这个人,早晨进来,自己刚想把"一面之交"的盾牌和东森搬出来,还没开口,就被这个短腿胖子一顿猛熊。这会儿听到叫声看看脸色,不是早晨那么凶,可能是东森来救自己了。
    
       短腿胖子并不和他说话,只领他走,走到一个门口,一指:"进去吧。"
    
       门上三个黑字:提审室。他走进去,进门就听门在背后"眶"的一响。
    
       雷东森坐在对面。一室两间,中间半截墙,墙上一道铁栅栏顶到天花板。雷东森就坐在铁栅栏那边。
    
       "东森。"
    
       "三哥,坐下吧,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操他妈个五拐子,我操他五拐子叔子马江礼的亲娘,老子饶不了他们!"
    
       雷东森说:"三哥你别激动,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给我一根烟。"
    
       雷东森给他一支烟,划火柴给他点上,雷东大隔着铁栅栏接受这一切,吸一口烟喷出来,忍不住猛的一掌眶地打在铁栅栏上。"那些杂种,把老子弄到这里来了!"他说,"等老子出去,非找他们算帐不可。"
    
       雷东森说:"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三嫂没给你说?"他反问,又并不要雷东森回答,吸一口烟继续说,"这地方,应让他五拐子蹲蹲还差不多。"想了想,"是昨天上午,两个乡下女孩来买五拐子的长统袜……"
    
       雷东森注意听着,听他讲出的细节,大致和三嫂讲的没有出入。他仿佛看见雷东大一个箭步冲向五拐子的情景。
    
       "他五拐子是什么东西?"雷东大愤愤然,"仗着他的叔子是官,什么横行霸道的事都做,试问,人家十八九岁的姑娘,你能在路边当着那么多人扒掉人家衣服吗?有人心的人谁能看得下去?我让他别这样,他说,嗬,挖藕挖出个JB,你算哪一截子的?我实在忍不住,我说你五拐子要不叫你女人住手,我就砸烂你的鼻梁,他说,就怕你没有种,又叫他的老婆,说给我扒光了搜,朝里头给我抠抠。他的女人泼,一扯就把一个女孩的短裤扯了下来,小女孩就像杀猪似的哭,我实在忍不住,就打上去了。"
    
       "五拐子伤得重不重?"
    
       "重个球,我根本没打到他的要害,昨下午他还卖了一下午货,肯定是昨天夜里他叔子马江礼出的鬼。"
    
       "你得罪过马江礼吗?"
    
       "要说得罪,那你也知道,就是我开汽车有两个钱,没好好孝敬他,钱是我自己挣的,买汽车是国家允许的,我干嘛要孝敬他马江礼?"
    
       "这个我知道。我很理解这种矛盾。"
    
       "东森,"雷东大说,"你好孬也为国家扛过枪,现在又是干警,你得为我出口气。"
    
       "三哥放心,任何人,不管他怎样胡作非为,到时候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这是逃不掉的。"
    
       雷东大的神经痉挛了一下,欲说什么,又没开口。
    
       雷东森说:"这事三哥你先沉住气,由我给你办。"
    
       "我现在要出去。"
    
       "这不行,你进来了,出去就得要一些程序,不是说出去就能出去的。"
    
       "那马江礼呢?你怎么一弄就把我弄进来了?是他权大?只要手中有权,别的都是狗屁是不是?"
    
       "话不是这么说。看守所的情况,以前我也给你聊过,你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雷东大沉吟了一会:"那你能不能给我换个好点的地方?我那号子里的人多数不是东西。"
    
       "这事我来安排,今天你先回原处,待会我跟黄伍说说,让他关照一下。"
    
       雷东森到值班室拨了个电话到城郊,他有个同学在那当副乡长。电话一通,碰巧就找到了那个副乡长,几句对答,副乡长说,过来谈吧。放下电话,他就骑着自行车向城郊去了。
    
       太阳很大,顶着太阳一身汗,一出城就见庄稼树木绿到天边,就让他想起东大的种种好处来。小时候家里养了十多只鸭子,他跟在东大后面放,下雨天顶块塑料布坐在田埂上,听东大讲韩信和刘邦的故事,那些故事至今仍淋着田埂上的雨滴印在脑子里。队里挑稻子自己跟在后面拾稻穗,抹过人眼东大总要故意留下一撮来让他拾,耙水田就更不用说,田里有鱼,东大把枯牛打得飞快,把水放干,只留下白鱼在泥上叭叭地响,自己就跟在后面逮,有大小孩欺负自己,东大并不断喝,只走过来一巴掌,便把大小孩打翻,东大在看守所里,也永远在他脑子里。
    
       到乡政府时,副乡长已准备个大西瓜等在那儿了,见了老同学,哈哈一笑,把西瓜切开,红红的瓤子里透出一股凉气。吃吧吃吧,副乡长说,一边吃一边谈。副乡长说,事出的那会儿他不在场,不过听在场的人说,是五拐子太过分了。耍流氓的没有罪,管流氓的人反而有罪。东森说:"你怎么也这样发牢骚?"副乡长低头吃瓜,不语。
    
       吃完瓜,副乡长领东森沿街走下去,走到一处,副乡长停下,指不远处一家墙上红字写着"饭店"的,说:"去那问,他家姓李,就说我让你来的,问过后你再到我这来。"东森问:"你不去?"副乡长说:"我去了不好。"东森明白他的意思,就一个人走过去,进了饭店,见到一个赤膊的胖子,就问:"你是李师傅吧?"胖子见东森穿一身警服,有些警惕,东森赶忙说明来意,并把副乡长的话捎了出来,胖子一听就放下手里的活,拉凳子让东森坐,又递烟。"这个事是五拐子不像话,"胖子说,"别说东大那个性子,就是我也差点没捺住火,在场的有上百人,谁没看得真切?别说打他两巴掌,就是打断他的腿也活该。"东森说:"李师傅,这事你能写个字据证明一下吗?"胖子一听,说:"好,你等等。"转身出去了,一会儿就领进五六个人来,说:"这些人都是在场的,全可以给你写证明。"胖子找出纸来,先写了,按了手印,又让其他的人也写了,也按了手印。雷东森感激不尽,又问起五拐子伤情,大家都说他装熊。东森与大家一一握了手,告辞了。
    
       回到副乡长处,副乡长问顺不顺利?东森出示收来的证明给他看,他说好,又说,我给你问了,两个乡下姑娘是本乡菜岗队的,你要不要去问问她们?东森说这再好不过了。
    
       东森找到两个姑娘家时,两个姑娘却死也不愿见人,没法子,一个是由姑娘的母亲代替,另一个由姑娘的嫂子代替,所说的情况,都大致不差。
    
       "我们要求政府严惩那个流氓。"那个当嫂子的说。"那个救我家女儿的好人,政府要好好表扬才对。"那个当母亲的说。
    
       东森一律说那是那是,要她们都出了证明,由两个姑娘亲自按了手印。
    
       再回到副乡长处,副乡长已把五拐子的伤情打听清楚;脑震荡,脑内严重淤血,外部软组织多处受伤,可能有严重的后遗症。
    
       雷东森大惊:"有这么严重?"
    
       副乡长说:"能有这么严重吗?若真有这么严重,还能坐到床上啃烧鸡喝啤酒?"
    
       下午两点,是看守所最热的时候,天空一无遮拦,太阳火爆爆的,地上的回热一蒸,人身上就和水洗的一般,号房里就更加不堪忍受。新进来的人犯不停地骂人,老人犯则知命地不动弹。雷东大初来乍到,极不适应,热得想发疯。号房里的头头让大家一齐喊;一二三,热死了!一二三,热死了!雷东大不喊,他觉得自己的兄弟在外面管事,自己这样不好,何况东森和短腿胖子都给自己讲过,进来了,就要好好地遵守监规,等事情弄清楚,不能干邪门的事情。头头见他不喊,就过来找他。头头一脸麻子,大家都喊他"九饼",就是一进来不让雷东大睡觉的那个。他说,小子,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喊?东大说,我不喊,外面的雷干事是我兄弟,我不跟你们起哄。"九饼"说,嗬,雷干事是你兄弟?你他妈的想用这个来吓唬老子吗?他叫身边的一个光头:"下狗,给我打他个毛毛嘴。"
    
       被叫为"下狗"的光头嗖地跳起来,但马上又有些犹豫:"雷干事是他的兄弟,这……"
    
       "熊,"九饼上去就给下狗一脚,"狗日的,不听老子的话?来呀,罚他一个'看乌龟'!"雷东大被暂时搁下。叫下狗的被罚面对着马桶里的大便,那情景令人呕。九讲却很满意,过了一会儿,走过来问雷东大:"你自己说怎么办?打你个毛毛嘴还是打个熊猫眼?"东大不语,摆姿势准备好。九饼乐了:"嗬,看你个样子还不是个熊种。好吧,我考考你,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你是几?"东大头脑闪了闪,模模糊糊记得有那么回事,五就是"武",九就是"下九流",要挨打,等等,他谨慎地想了想,说:"四。"九饼说:"哦,四,你还是个懂事的好佬,就算你走运,我打你一拳,你跪下喊我一声爹了事。"说着就伸拳打过来,东大一挡,九饼一惊:"狗日的这个你还不服?"旁边有人碰碰东大:"服了吧,这是最轻的。"东大说:"球,我兄弟在这当干部,老子干嘛要受他的气?"九饼更不搭话,也不上,反向后退,退到一定位置,就叫一声:"给我上!"立即就有几个人跳上来拳打脚踢,东大一边招架,一边大叫:"来了哪,六监里打人啦!来人哪,六监里打人啦!"
    
       喊声惊动了看守,上面窗口很快露出一个人影来:"住手,打什么?不想好了?"
    
       全都立即住手,像听话的孙子往一边缩,唯有雷东大站在那里,气恨恨地两眼冒火。
    
       外面传来闲话,说雷东森利用工作之便,包庇雷东大,给他通风报信,说雷东大在看守所根本不是犯人待遇,自由得很,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和走亲戚没什么两样。
    
       雷东森非常恼火。所长让他不必恼火。
    
       "地方上不比部队,"所长说,"老几辈子都在一个旮旯里转,盘根错节,情况复杂是正常现象,若是不复杂反倒不正常了。就当没这个话算了,大丈夫生天地间,要经得住风吹雨打,几句闲话算得了什么?"
    
       东森的气平下去。所长问:"怎么样?你家兄在老黄的监里还好吗?"东森说:"不好,老黄的监里管得松松垮垮的,乱得很,打架斗殴的事非常多,牢头狱霸也有所抬头,我正想给你说呢,看能不能给东大调个监——这不算搞包庇吧?"所长说:"这算什么?调吧,别说你家兄是冤屈进来的,即便不是,这点优惠也是该有的。"想想又说,"老黄这个人,实在不像话,我给他说过多次了,他这个监这样下去,早晚非出事不可,你想调到哪个监?"东森说:"十四监。"十四监是马军的监,马军原是地区武术队的,改行到看守所,管犯人很有一套,其中一条就是拳脚上前,三句话说不好,劈脸就给你大力鹰爪,他常被批评为不够文明管理,可他的监里的纪律最好,所以东森要把东大调到他的监。"所长,"东森说,"这事我已跟马军说过了,老黄那里你去说一下吧,我直接去说不好。"所长说:"行,我去。我正好借此机会好好说他。"
    
       雷东森把马军叫来,在监室外等着。过一会,黄伍气冲冲地来了,两条短腿拨弄得比平时快得多,手里拎了个铐子,见了雷东森也不搭话,故意把铐子弄得哗哗响,一副撒气的样子。口中刚吸了半截的烟,也"噗"地吐到地上。雷东森知道是冲自己来的,就对马军暗笑笑,暗摇头,马军做了个鬼脸,耳语道:"这个老东西,又发神经了。"黄伍猛一回头:"你说什么?"马军忙笑:"没说什么,我们说这夏天,啊,这个这个不好过。"黄伍把雷东森看定,硬要问他谁是牢头狱霸?东森说:"老黄你这话是从哪儿说起?我说什么牢头狱霸了?"黄伍说:"那真是见鬼了呢,怎么转眼间普天下都知道我的监里有牢头狱霸了?"东森说:"老黄你别误会,我把人调出来,只是觉得马军的监里更方便些,没有别的意思。"黄伍的脸黑黑的:"当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因为我的监管得不好,出了牢头狱霸。"雷东森还想说什么,黄伍不听,短腿一拨,一扭身开了监室的门,大声叫里面的九饼,"你给我滚出来!"接着是九饼的声音:"黄干事黄干事,我可没干什么呀……"雷东森知道,黄伍又要搞把人犯往死里整那一套了,而且是冲自己来的。
    
       东森把东大带到提审室,中间依旧隔着那个铁栅栏,递一支烟过去,把近日的情况给他说了,问他有什么想法。东大说:"东森,我相信你的话,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人民政府是不会含糊这两条的,他五拐于和马江礼手再大,也遮不了天,不过……"东森问:"不过什么?"东大就说:"东森,我是觉得你我不外,我能说这个话我才说的,自从我进了号子,我好像觉得你对我不太那个……"东森吃了一惊:"三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东大说:"譬如说,谈话不让到你办公室,就在这么个地方,中间隔着这个铁栅栏,越看就越觉得不是味,我好像真是罪犯似的。"东森说:"三哥你……"东大打断他的话:"不是我讲你,东森你也太熊了点,你是当过兵扛过枪的人,应该有点火气,他狗日的马江礼敢把我硬弄进来,你就真没有这个胆子把我硬弄出去?我在那号子里,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东森说:"三哥,你要忍耐些,我已给你说了,进了看守所这一亩三分地,处处条条都要按这里的规章办,你这是打架的事,若是经济犯什么的,我连见你都不行。"
    
       东大良久不语,想了一会说:"那你给我换个好点的地方关。"东森说:"马军这个号子就是最好的号子了,这个号子里一般不会有打人骂人的事。"东大问:"在你的号子里成不成?"东森说:"不成,绝对不成,那样别人更会说闲话了。"
    
       东大又是良久不语,他看着东森,眼光忽然失控似的固执起来:"说什么闲话?我是你哥,还能连这点便宜不占?你怕事也不该怕到这个程度。"东森顿时觉得委屈,他看着东大,想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然而在他的注视里东大失控似的固执不但没有回退,反而急剧地不近情理起来,他说:"东森,你我是兄弟,自小的时候我是对你最好的,这你心里也有数,怎么现在我受了人的害,你这么不出头?你一定要把我先弄出去,我要先出去,越快越好,今天现在更好,我要先出去。"东森要插话,东大不让他插:"要什么花销,你不要在乎,你抽空到我家去,找你三嫂,就说我说的,交给五千块钱去砸,不够再拿,只要把我先弄出去就行,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我身上都起痱子了,东森,你来火气吧……"东森"梆"地一掌击在铁栅栏上:"三哥!""梆"地又击出了一掌:"三哥你是怎么啦?"东大一怔,看着东森,仿佛被震清醒似的,有些结舌,不知说什么好。东森看着他,心中一阵迷惑。
    
       正在这时,马军破门而入:"快,东森,为你哥的事,老黄又和所长吵起来了。"
    
       东森立刻站起:"三哥,你随马干事进号子吧。"说着就走了出去。
    
       雷东森到所长办公室,正见黄伍把桌子拍得山响,吹胡子瞪眼睛,活像一只刺起毛的老公鸡,所长的样子也气得不行,却又毫无办法。黄伍对着所长大喊,"你让雷东森把雷东大调出去,就是在说我的监里管得不好,我问你我哪儿管不好?逃跑的,有吗?自杀的,有吗?吃钉子吃铁的,有吗?我黄伍今年五十有九,再过一年六十,我一不想升官,二不想入党,我可不愿意随便让人踩着我。"
    
       所长问:"谁踩着你了?你说清楚,谁踩着你了?"
    
       "你,"黄伍说,"我好好的人犯,你为什么要调出去?"
    
       所长说。"我已给你讲清楚了,我不想再讲了,你要想调,你再把他调回来就是了,你不要在这跟我吵!"
    
       "我就要把他调回来!这一半天我越想越气,我好好的工作,干嘛让人随便挑刺?"黄伍越嚷嗓门越高。
    
       雷东森走到两人跟前。
    
       "怎么回事,老黄?动这么大的气?"
    
       黄伍根本不看他:"我在和所长谈话,与你雷东森没有关系。"
    
       雷东森说:"老黄,雷东大是我弟兄,又是冤案进来的,我把他调进马军的监里,完全是为了更方便一些,这我也跟你说过了,没有别的意思。"
    
       黄伍呼地把脸转向雷东森:"你说的倒中听,没有别的意思,那我问你,在我的监室就不方便吗?是我会虐待他是怎么的?这分明是你眼里根本没有我老黄,我老黄五十有九,再过一年就六十,在你眼里也根本不算回事,你想怎么踩着我就怎么踩着我,想怎么在所长面前说贬我的话就怎么说……"
    
       雷东森说:"老黄,你这是什么话?各人工作干得怎么样,大家心里有数,你干得好不好也不是我说了就算的,你这样子干什么?"
    
       "我什么样子?你说我什么样子?"
    
       "不要再吵了!"所长一声断喝,"黄伍你要调人,你就调,雷东大是冤案进来,出了问题你得负责。"
    
       雷东大回到六监以后举止失常。"耳目"反映他有时整夜整夜不睡,有时睡着睡着又呼隆一声爬起来,大叫毁了,满嘴的胡说八道。黄伍把他提出来,问他:
    
       "雷东大,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有意和我过不去?"
    
       雷东大说:"没有呀!我什么也没有。"
    
       黄伍说:"那你干嘛神神道道的?"
    
       雷东大说:"没呀,我没。"
    
       "这么说是我冤枉你了?雷东大我给你讲,为你的事,我和一圈子人都吵恼了,你不要听什么人的戳弄来有意给我找麻烦,我黄伍今年五十有九,再过一年六十,你要和我玩心眼,没你的好果子吃。"顿一顿又说,"我给你讲明白,你也用不着玩邪的,你那点子事,本是小菜一碟,你家兄弟正在给你跑头办,用不了几日就会回家开你的车赚钱。现在你回号子,好好的,不要胡闹了,听明白了?"
    
       雷东大点头称是。可是回去没两天,"耳目"又反映了,说雷东大还是先前的模样,跟他说他也不听,还矢口否认。
    
       在"耳目"所说的时间里,黄伍来到监控室,果然从电视机屏幕上看见了雷东大在捶胸顿足,大喊冤枉。黄伍随即把雷东大提了出来,大声喝道:"你这一回闹了没有?""没有。"黄伍有点恼怒,使劲把雷东大往提审室里一推,呼地关了门。
    
       不一会儿,雷东森走进提审室。
    
       兄弟间仍隔着那道铁栅栏。
    
       "三哥,怎么回事?这些天你怎么老跟黄干事过不去?"
    
       "这些天我的梦不好,东森,我的梦不好。"
    
       "你不要胡扯淡了,什么梦好梦不好?你是在生我的气吧?我已经说了,让你回六监,这是因为所里的人事关系有些矛盾不好处才这么办的,反正你在这里也呆不长,忍一下就成了,你四十多岁的人,难道连这点忍耐力和自制力也没有吗?"
    
       "我老觉得我出不去了,我要陷在大狱里了。"
    
       "这是不可能的,我给你说……"
    
       "可能的,怎么不可能?"东大的那股失控的固执劲又来了。
    
       "不会的,这事由我给你保证!"
    
       "东森,你年轻,天地间的事你还看不透,恐怕不会是你想的那种结果,马江礼当书记十多年,是个不倒翁,县上县下的根子比你粗。"
    
       "我不相信根子,我相信正义和法。"
    
       "正义和法都是狗屁,你想想,左的时候,我们家出身不好,被人那么揉那么踢,那时候正义和法是什么?这会儿,我打了流氓,反被流氓送到这里来,让自己的兄弟看着蹲班房,那个短腿胖子还动不动就训狗似的训我,这正义和法又是什么呢?"东大那股失控似的固执进一步顽强,到了不通情理的份,他说,"东森,捅开天窗说亮话,你这一回要不答应我把我弄出去,我就死也不回号子。"
    
       "三哥,记得很久以前,有一回有人要欺负你,他们八个人,你就一个,正在割麦子,你手里拿了镰刀,那八个人手里也拿着镰刀,你的气势把他们吓住了,结果你赢了。事后我问你为什么不怕,你说关键的时候就要拿得起放得下。"
    
       "记得。你是说……"东大说。
    
       "你得先回号子,耐心地等着结果。不然,黄干事正拿着铐子站在外边,那样你可就要真怪我了。"
    
       所里开了一个会,除了值班内哨的,都参加。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次会与黄伍和所长的一顿吵有关。黄伍心里更明白,所以他一进来表情就狠呆呆的,两眼向上翻,一副随时准备应战的样子。所长却显得坦然自若,好像无事似的,他先把近日所里的工作作一小结,然后重点落到监室管理上。
    
       "最近,局里吴局长查问所里的监管情况,"他说,"我给他汇报了,我们现在有些监室潜在着很多问题,有什么问题呢?我现在从十四监开始,一个一个往下谈,十四监是马军同志管的,这个监纪律好,遵守监规,人犯之间么,也……"
    
       所长正往下说,值内哨的干部急匆匆地推开门,说不好了,出事了。
    
       "有人犯吞下东西了。"
    
       "几监的?"
    
       "六监。"
    
       黄伍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是我的监?"
    
       确实是六监,而且吞下东西的不是别人,正是雷东大!
    
       "我们听到下面喊报告,就赶紧开门进去了,"值班干部说,"进去就看见他这个样子。"
    
       雷东大被带到医务室,他脸色苍白,一副支持不住的样子。雷东森摇着他的肩膀,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这不是找死吗?黄伍也铁青了脸站在旁边,汗出得比谁都多,也一个劲地说找死真是找死,只是底气明显不足。雷东大狠狠地看着大家,一句话也不讲,谁问他,他都像没听见一样。
    
       所里的医生观察一番,说:"看来是得了什么急病,不是吞下东西。但情况非常严重。"
    
       黄伍很害怕,问雷东森:"你说有没有事?没有事吧?"
    
       雷东森说:"拿不准,现在还拿不准。"
    
       医生给他量了血压,量完了报告:"血压很低,76/44min Hg。"
    
       没有选择,立即送医院。
    
       到医院的透视和穿刺等检查,发现腹内脏器出血,必须立即剖腹探查并止血。立即手术。
    
       医院的手术报告单拿来,雷东森说:"我签字吧。"他在手术单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雷东森。他读着上面可能出现意外的一二三,心沉沉的。
    
       进手术室的前一刻,雷东大才告诉东森详情,说是六监的下狗打的。下狗刚满二十岁,身强力壮,因抢劫嫌疑被收审,一身精力无处发泄,就打人,除了九饼,谁他都打,今天无缘无故趁东大不注意,一下把他扳倒,一连打了好几十拳,若不是有喊报告,也许就打死了。
    
       "三哥,我对不起你。"东森无言,退离开去。
    
       剖腹结果,脾脏有五处破裂,其它内脏有小的损伤四处,没有办法,只有切除脾脏。
    
       "九处出血,不是别的数,是九,"术后清醒过来的雷东大喃喃地说,"九则大数,上九为君,九九归一,一生三,三生九,九生万物,万物劫数难逃。天要灭你,这就是你的命。"
    
       雷东森和三嫂一起,一直守护在雷东大的床前。东大五岁的儿子也在。看着儿子,东大常会在突然间惊慌起来,说不出是为什么。三嫂和侄儿不在的时候,就由东森陪着他。
    
       东森对他说:"三哥,你要原谅我,我没能早早把你搞出去,这是没办法的事。"
    
       东大的眼光看着窗外很远的地方,一句话不说,神情有点悲哀。
    
       "三哥,你不说,我就说给你听,你躺着不要动,你听。你吃苦了,这些天,我知道你肯定是怨我,也许以为我没有家族观念。不瞒你说,我确实没有,在那些难而又难的日子里,雷姓家族方面没给过我任何帮助和力量,因此我就没欠下家族什么厚恩,可是三哥你除外,你是唯一一个在我满身污烂破衣衫时把我当人看的人,即便你不姓雷,我也会把你视为永远的兄长,这一点是一丝假都没有的。我没能把你早早弄出来,是因为在看守所里面,兄弟情分没有广阔的天地,在外面也许有。在里面我更多的不是你的兄弟,而是电网上二的一截铁丝,我身上迈着电,与电网上其它铁丝连起来,功能是阻挡进来的人犯不要逃跑,我这个功能是至高无上的,甚至是唯一的,我不管人犯是应该进来的还是不应该进来的。我这截铁丝必须尽职尽责地通电,我若上了锈或断了,接着发生的事就是立即检修或调换新的铁丝上来,这是改不了的一种原则。这个话不玄。"
    
       "看守所那些人,总是少一份人性!"雷东大突然一语打断了雷东森。
    
       雷东森感到一阵被误解的委屈,他沉了沉,说:"三哥,你说这话是非常不对的,若是我具体给你介绍介绍几个所里人,你就会服了。"
    
       "你要讲谁?黄伍?所长?还是马军?"
    
       "好,我就讲这三个人。"
    
       先讲黄伍。黄伍这个人是顺毛驴,意思是你只要把他理顺了,一他干什么都拼命,激动起来能跪下叫你爹。若是理不顺,他就处处髭毛,三岁小孩嘎子似的说变脸就变脸,他这个人心地狭窄,为人任性,却不是什么坏角色,他的前半辈子不顺,总是挨整,有点被整怕了。他比所长大十岁,一直住一个院子里,所以对所长不服,又不敢不服。
    
       再讲所长。所长这个人怕老婆,他以前不是干这一行的,他是教师,他的老婆是他的学生;长得又高又大,活脱脱是老天爷派来管他的,也不知道当初他是怎么看上她的。所长回家,不挨骂的时候少,弄不好,老婆漏风的巴掌还要搧将上来。从当丈夫的角度看,他算是不幸的了,可这在所长方面却成全了他,家中不能呆,看守所就成了他的避难所,他几乎一天到晚呆在所里,不论有没有他的班,他都在里面转,星期天也不例外。所里其他人若有事,就说,所长,代我值个班吧,不用说,准成。所以所长是所里第一号得人心的。逢到他老婆来所里找他,大家就总不让进,遮掩子说出去了,这省了所长的许多麻烦,所长心里也感激大家。可是,所长最恨工作上失职行为,他收拾所里的工作,就像收拾家似的,容不得不顺眼的事。上面布置下来的事情,他总钉是钉铆是铆地干,有谁想从他那里通关节给人犯传信息,那是休想。可是,有二十年了,每次有死刑犯,他都是自己出钱买几包好烟送给犯人,不抽烟的就送糖,死刑犯临走时,他总要给他们点上一支烟送到嘴上,不抽烟就剥一个糖送到嘴里。而这些钱都是瞒着老婆自己存下来的。
    
       现在给你讲讲马军……
    
       "讲讲你自己吧,"东大说,"我想听听你自己。"
    
       "我自己?好。我自己也许总结不好,可我给你先讲一件事。早前在部队时,我值勤的哨位下面就是一道海崖的尖角,每天每天,海水都急急地冲到尖角上,溅起大大的浪花,我们的连长就告诉我,海水在尖角上冲起,那是子弹的原则,因为海水顺着海崖过来,只有冲,别无选择,扛枪当兵站在哨位上,也一样,完成任务就好比海水顺岩过去冲尖角,也别无选择。后来到看守所,所长也给我说过类似的话,那时我只是浅浅地理解,并没有深刻体会。后来,有一次,送进来一个文质彬彬的戴眼镜的人犯,我看他谈吐很有知识,不像是一个有意犯罪的人,就对他产生了信任感,还把他当耳目,有一天他要我的瓷缸子喝水,我给他了,没想到他一下把缸的把子扭下来吃下去了,没办法,只好给他保外就医。那是我进看守所第一个月的事情,那事几乎把我压垮了,后来所长反复找我谈,我才真正体会到所谓子弹的原则在看守所是怎么回事了。你像子弹一样只有尖头向前,扳机响时你向前冲,扳机不响你就得时刻准备着。"
    
       雷东林说到这儿停了一会,还想往下说,又打住了,心里挺难受了。
    
       "东森,你怎么了?"
    
       "没什么,三哥,你躺着,我回去给你拿饭来。"
    
       雷东森骑车回家,恍恍惚惚的。妻子把东大的饭已经做好了,装在一个饭提子里,自从东大住进医院,饭都是在这儿做的。他拿了饭,没有多停留。
    
       在医院门口,他看到公安局的车停在那里,他问司机,来这干吗?司机指指里面,说出了大事,司机不愿说得更多。他走进医院,见局里的吴局长和其他几个人正站在那说话,便走过去,吴局长一看见他就急急地迎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扯到一边,低语了几句,雷东森失声大叫起来:
    
       "不!这怎么可能?!"
    
       某日晚,火车站。本县马圩乡途家郢妇女梁花刚下火车,正愁天黑了没汽车回家,一辆卡车缓缓开过来,司机从驾驶室伸出头,问:"去哪?""马圩乡。""巧了,我也去马圩乡,上车吧。"车出县城不远,到一片空地,四周全是马尾松山坡,车一拐,拐进了松林停住,梁花被一把扯下来,还没反应过来,即被劈脸几拳打昏。梁醒后见自己躺在草地上,已被强奸,随身的行李和人民币均不知去向,下身衣服也被拿走了,只留下一件褂子。梁回忆,罪犯是个大个子。
    
       某日晚,县三中十四岁的女学生秦丽丽送母亲上火车后回家,行到路灯暗处被一高大男人持刀劫持到一辆卡车上,开到离城二十多里的山里强奸,奸后还堵了秦的嘴,将秦绑在一棵树上,过了一个白天后又去强奸了一次才放她走,并拿走手表钢笔等物。
    
       某日晚,火车站附近,常水乡供销社女供销员李某,被一持刀男人劫持到一辆卡车上,拉到县城外麦地里强奸,李不从,被毒打,并在李脸上划了"十"字,奸后拿走了李的全部行李、人民币和全部衣服,赤身裸体把在李丢在麦地里,天亮后李不得不向路人求救。李回忆,罪犯是个大个子,说话声音沙哑,车号记住了前面两个字"55"和后面的两个数"55"。
meteor上传于[2005-7-13] | 【关闭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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